凌玖玖看到那条朋友圈时,第一时间就打去了电话。

  林秣接了,的确是机场的环境音,很嘈杂。

  “喂,玖玖,有事吗?”林秣的声音云淡风轻,淡得有点冷漠。

  凌玖玖哽住了片刻,她深吸了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呼吸,才再次开口:

  “你在哪儿。”

  “机场啊。”他说道,那语气里的潜台词是———你怎么明知故问。

  “你……去哪儿?”

  “美国啊。”他音调上扬,成功挑起她的怒火。

  “林秣!到底为什么! 你为什么要这样!”她终于失控,颤抖着低吼了一声。

  “玖玖,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?我要去美国了,去洛杉矶,咱们就此别过,你别等我,如果碰到合适的,你别耽误自己……”

  “你闭嘴!”凌玖玖咬牙切齿的吼断他:

  “我的人生要怎样不需要你指手划脚!”

  她强忍住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
  “好好好,我不说了,我这个手机号很快就要销号了,以后你有事找我就发邮件吧。对不起,玖玖,房子的事我也想清楚了,你先住着,我找了个律师,我大概这次过去需要一年,一年后回来,咱们再看房子怎么分割。卡包里我那张工资卡留给你,那上面我给你留了二十万,算是补偿吧……”

  “你闭嘴!我不信!林秣,我不信你是这样的人!你在哪个机场?”

  “首都机场啊,要不你来送送我吧,呵呵,我先飞香港,然后中转去洛杉矶。飞机还有三个半小时,你要来的话抓紧时间……”

  “你等着!我没到之前你不许走!”

  凌玖玖悲愤的挂掉电话,立即叫了公司的司机送她去机场。

  她不信林秣会走,不信林秣会去美国,更不信林秣是这样的男人。她要眼见为实才死心。

  车子一路狂奔,手机上,林秣发来了航班信息。

  还好,非高峰期,不怎么堵车。

  一路上,关于林秣为什么会这样,她想了很多种可能。

  也许他只是开玩笑?

  也许他爱上了别人?如果爱上别人直接提分手就好了,为什么要去美国?

  也许他对自己有什么不满,真的是年龄差吗?是家庭经济条件的差距吗?

  难道是因为孟昭青的存在让他有压力?

  或者是自己最近太忙了?忽略了他的感受?

  赶到机场,她飞奔着跑到中航的值机口,远远的,她看到了林秣,站在一个电子广告牌下。

  拉着一个灰色行李箱,黑色风衣,里面简单配了一件白T,休闲运动鞋,像是要去度假。

  一个多月不见,他没怎么变,脸上虽然像往常一样挂着笑,但明显笑得疏离淡漠。

  她本来想冲上去抱他一下的,也被那份淡漠生生阻住。

  见他手里捏着登机牌,凌玖玖一把拿过去,仔细看起来。

  是林秣的名字,中航,五点四十分起飞,目标到达香港。

  由不得她不信。

  是真的,他要走了。

  “你看你,非要来,何必呢。”林秣的语气轻描淡写,拿回自己的登机牌。

  一刹那万般不甘冲上心头,她的眼泪忍不住涌出眼眶:

  “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?”

  “唉,为什么凡事非要论个对错呢,感情没有对错,如果非要说错,是我的错,是我贪恋你年轻,是我隐藏得太好,装得太像,让你觉得我是个可托付的好男人,可是我装累了,不想装了,行了吧。一直凹人设很累的,我厌倦了,你回去吧。”

  他说着,拉着行李箱,转身要走。

  “林秣!”凌玖玖大声叫住他,冲上去抓住他的胳膊。

  她像往常那样,伸手环在他腰上,脸贴着他的胸膛。

  “林秣,你要当爸爸了你知道吗?我前天突然发现例假迟了半个月,昨天去查了——”

  她说着,从包里翻出一张纸,B超单。

  她指着上面喇叭形的扇面,指尖轻颤着,指给他看;

  “林秣,你看这上面写的,早孕,宫内妊娠约6周,就是上次……”

  她欲言又止。

  上次,是一个多月前,那晚情到浓处,TT不知怎的破了,家里一时没有备用的,林秣要下楼去买,被她拦住了。她当时想,怀就怀了,这辈子她承担得起这个后果。

  这辈子离了男人,她也照样养得起孩子。

  谁料当时这暗戳戳的想法竟然一语成谶。

  她抬头看林秣,却被林秣的样子吓了一跳,他面色惨白,呈现一种可怕的灰白,一动不动的盯着那张B超单。

  良久,勉强一笑,把单子又塞进她手里:

  “打了吧。”

  “你再说一遍?”

  她如遭雷击,心脏像被人用力捏住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  “我说,打了吧,我赔钱。”他眼神飘忽看向远处,轻飘飘的说。

  “啪!”凌玖玖再也无法克制住自己,一巴掌打了过去。

  因为身高差,那一巴掌的位置有点低,着力点也不对,打在了林秣的下颌上。

  手有点麻,手心的肌肉跳着痛。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,气怒交加,失望和愤怒齐齐涌心头,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嘴唇轻轻的哆嗦。

  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泪,冷笑着点点头,从随身的包里扯出一叠现金,还有一张平时带在身边的银行卡摔在他身上:

  “老娘采阳补阴,买精生子,用的着你赔钱?”

  她转身,临走前又转身,指尖指着那个她爱过的男人,从嘴里迸出四个字:

  “算我眼瞎。”

  机场广播响起,人群纷繁来往。

  她再也不看林秣一眼,扭头离开了机场。

  怀孕的事是在两个月后才跟家人官宣的。

  妈妈知道她和林秣出了问题,但当得知女儿怀孕,而林秣已经去了美国时,她还是绷不住,瞬间落了泪。

  “小玖,林秣怎么是这样的人,孩子以后可怎么办?”

  “怎么办,我自己养啊,又不是养不起。”

  她故作淡定的扬了扬手中的书,她最近买 了许多孕产方面的书,手中这本《新手妈妈100件事》是这两天正在看的。

  “小玖,你把林秣的电话给我!我倒要问问他,安的什么心!”

  “不用了,妈,咱就当去父留子了。”

  “你真的不伤心?想得开?”江秋映拉着女儿,上上下下的打量她。

  “本来也伤心,后来母性唤醒了我的理智,伤心对胎儿不好,所以现在完全想开了。”她轻抚着自己的肚皮,气定神闲的样子。

  “你说的轻松,可是孩子没有爸爸……”

  “摊上个渣爹,还不如没有。江总,你有这功夫不如看看我最近的新品计划。”

  江秋映此刻全身心都在女儿身上,新品计划这四个字完全没听进耳朵里。

  “唉,真是人生无常,前几天小孟打电话,我还帮你粉饰太平呢,说你跟林秣感情挺好的。谁想到这么快就出事!”

  凌玖玖皱眉:

  “你跟小孟说这干什么!”

  “小孟问你过得怎么样,聊着聊着我就说了。”

  “妈,以后我的事你不要跟小孟说。”

  “小玖,你跟我说说,你跟林秣到底是怎么回事,我总觉得林秣不是那种人。”

  “人心隔肚皮,你没离婚以前,也觉得我爸不是坏人吧。事实证明,咱俩看男人的眼光都不咋的,随他去吧,听说现在有的女性没结婚也想拥有自己的孩子,就去买精子,也挺贵的,想开点儿,咱还省了一笔钱呢。”

  江秋映沉思不语,她想起前一阵去参加一个企业家峰会,会上认识了一个化妆品公司的女老板,可不就是玖玖说的这种吗?单身未婚,奔四了,怕以后生不了,于是在国外买了两颗精子,花了八十多万美元,生了两个混血双胞胎,现在俩孩子都五岁了,可爱的不得了。

  有时候她也在想,一个孩子需要的是完整的家庭,还是幸福的家庭。如果有爸有妈,但天天鸡飞狗跳,狗血不断,孩子会幸福吗?

  如果像那个女老板的龙凤胎一样,孩子没有爸爸,但家里欢声笑语不断,孩子无忧无虑的长大,没有复杂的家庭关系,算幸福吗?

  道理都懂,可事情真正摊在自家女儿身上时,那些道理就有点虚头巴脑的让人难以接受。

  但这一世的江总,有了钱,就有了傲骨。

  她转念一想,很快就想通了。男人算什么,林秣又算个什么东西,我一定要发奋图强,让我的女儿,和我女儿的女儿成为林秣高攀不起的存在。

  于是,江总化悲愤为力量,扭头又怒开了几家店。

  还请了专业孕产保姆,负责女儿孕期每日饮食起居。

  日子过得飞快。

  六个月的时候,凌玖玖的肚皮已经尖尖的挺立起来了。

  其实,林秣带来的悲伤在孕四个月时就突然淡了。

  她清楚的记得那一天——那时她已经搬出了她跟林秣的房子,回家住了。

  那天饭后,保姆陪她去楼下散步,坐在椅子上换鞋的时候,肚子在突然动了一下。

  她吓得一怔,像被点了穴一样,一动不敢动,大气都不敢出。

  孕妇讲堂上医生讲过,四个月就会有胎动了,天哪!难道刚才就是胎动?

  疑惑中,肚子里又微微动了一下,保姆被她呆滞的样子吓了一跳,忙拉住她问怎么了。

  “动了!”她难以置信的说。

  “有胎动了?”

  “对,又动了。”她抚着肚子,喜极而泣的。

  在此之前,她每天都会想起林秣,想那些美好,也想那天在机场他的凉薄。

  一会儿思念,一会儿又恨他。

  但肚子有了胎动之后,她的人生像是被按了遗忘键。她每天专注于三餐后数胎动,记录胎动,听胎心。

  她太喜欢听胎心了,她记得第一次在产检室里听到胎心时,像是大海静水深流处传来的跳动,又像是空谷中传来的战鼓声,她激动得泪流满面。

  她沉迷于各种孕产育儿书,沉迷于逛母婴网站,囤各种婴幼儿商品,买各种各样的婴儿衣服。

  沉迷的很深,慢慢的,好几天都想不起来林秣。

  再慢慢的,心里被母爱填满,连恨也忘了,没时间去恨,也没精力去内耗。

  回想起上一世,她觉得生命真是神奇,上一世,她从没想过自己要生孩子、做妈妈这件事,似乎跟她没关系似的。

  而这一世,这么轻易的,她就孕育了一个生命。书上说孩子是这个世上最爱母亲的人,真正无条件的爱。

  多么神奇,她马上就要给自己生出一个最爱自己的人。

  肚子慢慢长大,孕七个月时,这天早上,出门上班时——没错,她现在是小凌总—一开门,刚走到电梯口,隔壁邻居家的门也开了。

 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“咳”了一声。

  扭头一看,她石化了。

  居然是孟昭青,他穿得跟个新郎似的,白衬衫,浅灰色西服,板板正正的,习惯性的一手插在裤兜里,一手拿着手机。

  脸面和头发收拾得清爽利落,好像还喷了香水。

  看着稳重了不少。

  已经忘了多久没联系过了,零星听妈妈提起过两次孟昭青,知道他搞了个矿,做得不错,也知道他父亲去世了,他跟他妈关系越来越不好。

  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她从惊讶中缓过神来,问道。

  “咳!住这儿。”孟昭青在她脸上飞快的扫了一眼。

  “住这?你?”

  “对,上周刚成交。”孟昭青伸手按了下行键。

  她光顾着惊讶了,都忘了按电梯。

  知道隔壁邻居在卖房子,没想到这么快就卖出去了。

  买主居然是孟昭青。

  说实话,这小区已经有点老了,并不是投资的好标的。

  进了电梯,就他们俩。

  月份大了以后,她就不开车上班了。每天让司机在地库里接她。

  “忘了跟你介绍——”她指指自己的肚子:

  “七个月了。”

  “嗯。”他拧眉盯着电梯里的小电视,沉默不语。

  “你上班去?”快到一楼的时候她问。

  “买菜。”

  “……”

 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,孟昭青总会给她带来这种荒诞的感觉,就像他此刻,穿成这样,说自己去买菜。

  一楼到了,孟昭青出了电梯。

  她则去了B1车库。

  坐上车,一路上她还是想不通,孟昭青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?

  还买了这里的房子?

  有钱烧的吗?

  还买在自己隔壁?

  总不能是对自己旧情未了吧。

  想到这里,她抚了抚自己这七个月的大肚子,自嘲的苦笑了一下。

  凌玖玖,你以为你是谁?

  凌玖玖,还想男人呐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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