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溪见到她，刹那间表情非常复杂。他那天对她了狠话，但是他并不能做到，因此犹豫了一下还是朝她走过去。
沐秋水却不能接受。
他，他们，这一群人的利益和朱祁钰完全背道而驰。
仿佛他是来取她性命的刺客一般，惊恐之下连连后退，最后一把将灯丢在地上，转身跑了起来。
耳旁是风声和远处山呼万岁的声响，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乾清宫，慌慌张张闯了进去，朱祁钰已经换了朝服，正闭目养神。
他听她进来的动静睁眼看去，还没有问出口发生了什么事，就听远处传来撞钟擂鼓的声音。这钟鼓声是召集群臣到来早朝的声音，朱祁钰还没有出发，何人敢击鼓？
他看了一眼上气不接下气的沐秋水，心中忽然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。
“是于谦吗？”他病得厉害，身边最位高权重的就是于谦，于谦如今又与他政见不和，难会不会在此时发难。他尚未想到是自己的大哥，想不到他会在此刻发难。
沐秋水摇摇头，浑身无力道：“不是于少保，是太上皇……朝中大臣拥护他复位了……”
朱祁钰无愧是一位帝王，虽然乍听了这令人哗然的消息时，也是张口结舌不出话。但他面上仍然十分冷静，最后竟出人意料的、渐渐镇定下来，只是沉默地盯着透进来的光。
许久他自己摘下冠帽低声喃喃：“皇兄当了皇帝……也好……也好……省得朕整日悬心，觉得对他不起。”
朱祁镇既然主动出击，于目前的他而言倒是一种解脱了。如此，他便再没有担惊受怕的事情——除了眼前人。
他看着沐秋水忧心忡忡道：“他不会放过朕的，秋水，你得离开。”
他的平静也感染了她，她已从方才的慌乱中冷静下来。
朱祁钰大势已去，他身边不能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。他忧心她，她也同样在为他担忧，担忧有人要害他性命。他囚禁了自己的哥哥，这样漫长的屈辱，朱祁镇能不以最狠辣的手段给以回报？
是以她走近他，绽放出一个最平和的笑容，低声：“奴婢不会走的，皇上累了，歇一会儿吧。”
他长叹一口气：“到这一步，朕还算什么皇帝。”
沐秋水心里酸得能挤出一汪水，越是登高就越是跌重，朱祁钰的将来，只怕比当年太上皇还要不堪。
她努力保持笑脸：“皇上，不这些了……”
他苦笑不得，心中既是欣慰，更多的是痛心疾首：“你真傻，朕不想连累你。”
她不话，只是坚定地握住他的手。朱祁钰也不再劝，而人沉默相对，千言万语都不足以表达各自心中的惆怅。
朱祁镇复辟当天，便下旨逮捕了兵部尚书于谦、吏部尚书王文，和礼部尚书杜兆京，家属全部下狱，这三人当初全力支持朱祁钰登基，如今便是朱祁镇的眼中钉。
什么能佐证他是复辟而不是篡位？那便先证明朱祁钰名不正言不顺；朱祁钰代行摄政却夺取皇位，拥立他的人便是乱臣贼、十恶不赦，每一个他都不会放过。
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。
不过五六日的光景，朱祁镇便在太史阶等人的怂恿下，将以上三人全部以谋逆罪诛杀，女眷充入教坊。于谦保荐的大部分官员，更是难逃被贬下狱的下场。
到这一个月的月底，朱祁钰也被废去皇位年号，仍沿旧称称郕王，迁居西内软禁。
在半个多月的时间里，蒋安已不知所踪，朱祁钰近身几乎只有沐秋水陪伴。二人不提前朝政事，任何噩耗传来都充耳不闻。
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，他们只是世上最普通的两个人，相依相伴，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。
沐秋水心里很清楚，暂拘西内只是新帝报复朱祁钰的第一步，他们得以度过的这些平安日，不过是因为朱祁镇一时腾不出手料理他而已。
这样静谧的假象延续不了太久，然而那一天到来时，她仍然感到猝不及防。
那一天她重新见到蒋安时就觉得很不对劲，这个失踪已久的人忽然出现，必然带着妖异的事情而来。
果然就看到他身后跟着一个不速之客，司马鞠！
刹那间她就明白了，蒋安投向了对方——还是，他一直都是那一边的人？这个问题她在很多年以后仍然没有弄明白。
西内禁地，只有这两个人，没有旁人，他们来这一定是很秘密的一件事。
她能怎么做呢？她只能挡住门口质问二人为何而来。
司马鞠嗤笑她道：“跟在他身边一久，你倒忘记自己是哪一边的人了，我今天就是来帮你清醒过来的。”
她以最大的敌意：“这里不欢迎你们。”
蒋安阴测测：“姑娘真是没点眼力见，事到如今，还由得了你和里头那位做主吗？”
沐秋水不耻他的为人，斜眼瞧着他质问：“蒋安，皇上待你不薄，如何他一失势，你就这样翻脸无情背弃旧主？”
蒋安也不屑分辨，白她一眼上前就要推开，却不料沐秋水步步不让，反而“哎哟”一声被她踢翻在地。这一下惹恼了司马鞠，他不再客气，上去一掌就将她打得摔过一丈远。
这番折腾惊动到在静养的朱祁钰。他听到动静出来，见了这状况顾不得理会二人，急忙上去搀扶沐秋水，见她无恙这才怒斥二人背信弃义。
蒋安这时才冷哼一声：“良禽择木而栖，皇上……哦不，是郕王殿下太大惊怪了。”
朱祁钰痛心疾首道：“旁人也就算了，你是朕近身的人！”
蒋安：“郕王殿下其实从一开始就注定会有这样的下场。你也不想想，何以你后宫的妃总是生不下皇，你以为真是意外这么简单？殿下，你该不会还以为太上皇被你囚禁得结结实实？真是愚不可及，是你实实在在一直都被他算计了。容你活到现在，已经是你赚了的。”
朱祁钰蹙眉涨红了脸，一时周遭鸦雀无声。
在所有人以为他要暴怒的时刻，想不到他吐了一口气，云淡风轻地：“是了，我还是比不上他狠心和耐心，他卧薪尝胆这么多年，也是时候该吐气扬眉。你们今日来，想必是奉了他的旨意要取我性命。”
“不杀你，皇上复辟便师出无名，你若不死，皇上登基便名不正言不顺。”
“你们倒想得周到。”朱祁钰不无嘲讽，干笑一声问：“只是司马鞠，你从前不在京中当值，朕重用你是在皇兄被囚以后的事，何以连你也要反叛？”
司马鞠道：“皇上，微臣当官也是图个前途，如今都这把岁数了，可不能再尽做些无用功。你看你病病歪歪的样，又没有嗣，皇位迟早还不是太上皇一支的。与其效力你这随时会折断的枯枝，还不如靠牢太上皇这颗参天大树扶摇直上。”
是朱祁钰认人不清！或者他其实早就看清了司马鞠的为人，只是以为他这样的人许他利益便能为自己所用，却想不到是一把实实在在的双刃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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沐秋水却不能接受。
他，他们，这一群人的利益和朱祁钰完全背道而驰。
仿佛他是来取她性命的刺客一般，惊恐之下连连后退，最后一把将灯丢在地上，转身跑了起来。
耳旁是风声和远处山呼万岁的声响，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乾清宫，慌慌张张闯了进去，朱祁钰已经换了朝服，正闭目养神。
他听她进来的动静睁眼看去，还没有问出口发生了什么事，就听远处传来撞钟擂鼓的声音。这钟鼓声是召集群臣到来早朝的声音，朱祁钰还没有出发，何人敢击鼓？
他看了一眼上气不接下气的沐秋水，心中忽然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。
“是于谦吗？”他病得厉害，身边最位高权重的就是于谦，于谦如今又与他政见不和，难会不会在此时发难。他尚未想到是自己的大哥，想不到他会在此刻发难。
沐秋水摇摇头，浑身无力道：“不是于少保，是太上皇……朝中大臣拥护他复位了……”
朱祁钰无愧是一位帝王，虽然乍听了这令人哗然的消息时，也是张口结舌不出话。但他面上仍然十分冷静，最后竟出人意料的、渐渐镇定下来，只是沉默地盯着透进来的光。
许久他自己摘下冠帽低声喃喃：“皇兄当了皇帝……也好……也好……省得朕整日悬心，觉得对他不起。”
朱祁镇既然主动出击，于目前的他而言倒是一种解脱了。如此，他便再没有担惊受怕的事情——除了眼前人。
他看着沐秋水忧心忡忡道：“他不会放过朕的，秋水，你得离开。”
他的平静也感染了她，她已从方才的慌乱中冷静下来。
朱祁钰大势已去，他身边不能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。他忧心她，她也同样在为他担忧，担忧有人要害他性命。他囚禁了自己的哥哥，这样漫长的屈辱，朱祁镇能不以最狠辣的手段给以回报？
是以她走近他，绽放出一个最平和的笑容，低声：“奴婢不会走的，皇上累了，歇一会儿吧。”
他长叹一口气：“到这一步，朕还算什么皇帝。”
沐秋水心里酸得能挤出一汪水，越是登高就越是跌重，朱祁钰的将来，只怕比当年太上皇还要不堪。
她努力保持笑脸：“皇上，不这些了……”
他苦笑不得，心中既是欣慰，更多的是痛心疾首：“你真傻，朕不想连累你。”
她不话，只是坚定地握住他的手。朱祁钰也不再劝，而人沉默相对，千言万语都不足以表达各自心中的惆怅。
朱祁镇复辟当天，便下旨逮捕了兵部尚书于谦、吏部尚书王文，和礼部尚书杜兆京，家属全部下狱，这三人当初全力支持朱祁钰登基，如今便是朱祁镇的眼中钉。
什么能佐证他是复辟而不是篡位？那便先证明朱祁钰名不正言不顺；朱祁钰代行摄政却夺取皇位，拥立他的人便是乱臣贼、十恶不赦，每一个他都不会放过。
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。
不过五六日的光景，朱祁镇便在太史阶等人的怂恿下，将以上三人全部以谋逆罪诛杀，女眷充入教坊。于谦保荐的大部分官员，更是难逃被贬下狱的下场。
到这一个月的月底，朱祁钰也被废去皇位年号，仍沿旧称称郕王，迁居西内软禁。
在半个多月的时间里，蒋安已不知所踪，朱祁钰近身几乎只有沐秋水陪伴。二人不提前朝政事，任何噩耗传来都充耳不闻。
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，他们只是世上最普通的两个人，相依相伴，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。
沐秋水心里很清楚，暂拘西内只是新帝报复朱祁钰的第一步，他们得以度过的这些平安日，不过是因为朱祁镇一时腾不出手料理他而已。
这样静谧的假象延续不了太久，然而那一天到来时，她仍然感到猝不及防。
那一天她重新见到蒋安时就觉得很不对劲，这个失踪已久的人忽然出现，必然带着妖异的事情而来。
果然就看到他身后跟着一个不速之客，司马鞠！
刹那间她就明白了，蒋安投向了对方——还是，他一直都是那一边的人？这个问题她在很多年以后仍然没有弄明白。
西内禁地，只有这两个人，没有旁人，他们来这一定是很秘密的一件事。
她能怎么做呢？她只能挡住门口质问二人为何而来。
司马鞠嗤笑她道：“跟在他身边一久，你倒忘记自己是哪一边的人了，我今天就是来帮你清醒过来的。”
她以最大的敌意：“这里不欢迎你们。”
蒋安阴测测：“姑娘真是没点眼力见，事到如今，还由得了你和里头那位做主吗？”
沐秋水不耻他的为人，斜眼瞧着他质问：“蒋安，皇上待你不薄，如何他一失势，你就这样翻脸无情背弃旧主？”
蒋安也不屑分辨，白她一眼上前就要推开，却不料沐秋水步步不让，反而“哎哟”一声被她踢翻在地。这一下惹恼了司马鞠，他不再客气，上去一掌就将她打得摔过一丈远。
这番折腾惊动到在静养的朱祁钰。他听到动静出来，见了这状况顾不得理会二人，急忙上去搀扶沐秋水，见她无恙这才怒斥二人背信弃义。
蒋安这时才冷哼一声：“良禽择木而栖，皇上……哦不，是郕王殿下太大惊怪了。”
朱祁钰痛心疾首道：“旁人也就算了，你是朕近身的人！”
蒋安：“郕王殿下其实从一开始就注定会有这样的下场。你也不想想，何以你后宫的妃总是生不下皇，你以为真是意外这么简单？殿下，你该不会还以为太上皇被你囚禁得结结实实？真是愚不可及，是你实实在在一直都被他算计了。容你活到现在，已经是你赚了的。”
朱祁钰蹙眉涨红了脸，一时周遭鸦雀无声。
在所有人以为他要暴怒的时刻，想不到他吐了一口气，云淡风轻地：“是了，我还是比不上他狠心和耐心，他卧薪尝胆这么多年，也是时候该吐气扬眉。你们今日来，想必是奉了他的旨意要取我性命。”
“不杀你，皇上复辟便师出无名，你若不死，皇上登基便名不正言不顺。”
“你们倒想得周到。”朱祁钰不无嘲讽，干笑一声问：“只是司马鞠，你从前不在京中当值，朕重用你是在皇兄被囚以后的事，何以连你也要反叛？”
司马鞠道：“皇上，微臣当官也是图个前途，如今都这把岁数了，可不能再尽做些无用功。你看你病病歪歪的样，又没有嗣，皇位迟早还不是太上皇一支的。与其效力你这随时会折断的枯枝，还不如靠牢太上皇这颗参天大树扶摇直上。”
是朱祁钰认人不清！或者他其实早就看清了司马鞠的为人，只是以为他这样的人许他利益便能为自己所用，却想不到是一把实实在在的双刃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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